中新社记者 符宇群
第六届世界华文教育大会落地海南博鳌,全球华文教育界目光汇聚于此。数字化浪潮之下,海外华文教育早已跳出识字学语的单一框架,成为联结华裔青少年与祖籍故土、搭建中外文明对话的纽带。数字技术为华文教育带来怎样变局?华文教育如何更新叙事,引导海外华裔青少年看见真实、鲜活的当代中国?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副教授刘瀚博近日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,对此作出解读。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:
中新社记者:当前海外华文教育呈现哪些新变化?数字化是否正在重塑华校办学形态?
刘瀚博:海外华文教育正经历三重结构性转变。一是学习主体由“被动继承”转向“主动选择”。以往华裔青少年学中文多缘于父辈期许,如今不少人将中文作为提升竞争力的工具,学习者呈现低龄化趋势,非华裔学习者占比不断上升。泰国调研显示,当地华裔新生代学习中文的就业诉求已接近甚至超过文化认同,华文教育进入情感与理性双轮驱动阶段。
二是需求定位从“识字读经”转向“中文+”复合赛道。传统华校重在母语传承与文化启蒙,现在紧贴经贸发展,“中文+职业教育”“中文+跨境电商”等新业态兴起。伴随RCEP落地、海南自贸港建设提速,中文成为东南亚经贸合作的“硬通货”。
三是供给格局从侨界“单兵作战”转向多方协同。早年华校多由侨社自筹自办,师资教材依靠侨圈内调配;如今华校、孔院、线上平台、中资企业、地方政府协同供给,本土化教材、标准化教学有序推进,侨社仍承担资源统筹、兜底办学等作用。
数字化正在重塑华校办学形态。云端课程、数字资源破解师资、优质教材短缺难题,催生“实体+云端”混合办学模式。但技术仅能补足资源短板,无法取代华文教育的文化内核。
中新社记者:AI、线上课堂、数字教材走进华校,在教学实践中有哪些利好,又暴露出哪些短板?
刘瀚博:数字工具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:一是缓解师资、资源结构性短缺,线上课堂实现优质师资跨地域共享,数字教材融合读物、音频、工具书,方便学生自主学习;二是破解中文“开口难”难题,AI口语陪练、语音纠错、VR情景对话,给学生低压力的反复练习空间;三是减负增效,智能备课、习题批改等功能,把教师从重复性工作里解放出来,对兼职教师居多的海外华校尤为实用。
数字化教学的短板同样明显:低龄启蒙效果有限,幼儿语言学习离不开面对面互动,屏幕难以替代教师现场领读、书写示范。数字鸿沟拉大校际差距,东南亚偏远华校软硬件薄弱,数字化转型反而加剧办学落差。不少数字资源脱离海外华裔生活场景,容易“识字而不解其意”。部分学校还存在重设备采购、轻师资培训,或是过度依赖屏幕、弱化人际浸润的误区。
技术是教学的“倍增器”,而非替代者。理想模式是AI承接标准化、重复性任务,教师专注文化引导、情感互动。
中新社记者:怎样让海外华裔青少年不只学会中文,更读懂今日中国?
刘瀚博:华文教育正处在从“学会中文”到“读懂今日中国”的关键跨越,核心要实现四个转向。
其一,从“教科书里的中国”转向“身边的当代中国”。很多华裔青少年对中国的认知停留在书本符号,而国风动漫、华语音乐、国产智造、航天新能源成果,早已融入他们的生活。一段文昌航天发射直播,往往比课本更能唤起兴趣,先建立情感共鸣,再引导深度理解。
其二,从“课堂讲授”转向“行走体验”。对华裔青少年而言,亲身感知远胜说教。“中国寻根之旅”这类研学项目,把当代中国变成可触摸的实景。海南优势得天独厚,既有厚重侨乡记忆,又有自贸港开放实践,高铁、航天展馆、侨乡烟火,让研学成为读懂当代中国的鲜活课堂。
其三,从“我们讲给他们听”转向“让他们成为讲述者”。海外华裔新生代是“数字原住民”,熟悉本土语境与中文,是天然的跨文化桥梁。华文教育重在赋能,鼓励他们用短视频、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眼中的中国。同龄人视角的表达,隔阂更少、感染力更强,华文教育也由此服务民间人文交流。
其四,从“另起炉灶”转向“融入日常教学”。理解当代中国不该是额外功课,而要渗透进听说读写:阅读纳入当代科普、新闻,口语设置双向交流话题,写作搭建对话空间。同时关照华裔身份底色,串联祖辈迁徙故事与故土变迁,读懂国家发展与厘清自身根脉,本就是一体两面。
中新社记者:华文教师需要兼具语言教学与跨文化传播能力,这类复合型师资该如何培育?
刘瀚博:复合型华文师资,是当前全球华文教育最稀缺的资源,我概括为“三层能力、四条路径”。
三层核心素养:第一是语言教学能力,这是底线,教师要掌握汉语知识、二语习得规律和适配青少年的教法;第二是跨文化传播能力,这是核心特质,身处跨文化场域,要有受众意识,区分不同国别华裔的语境差异,选择共情叙事、规避容易产生误解的表达,从教语言走向通心灵、传文化;第三是数智素养,能够善用 AI备课、甄别数字资源,借助新媒体拓展教学边界。
四条落地路径:一是高校培养打破学科壁垒,推动国际中文教育与传播学、区域国别学交叉融合,增设跨文化叙事、新媒体课程;二是在职培训走向定制化、常态化,告别“大水漫灌”,按国别、学段、需求分班,加入AI教学实操、当代中国叙事案例,精准赋能一线;三是双向实践浸润,选派国内教师赴海外华校驻点,邀请海外本土教师来华研学观摩;四是由“输血”转向本土“造血”,完善留人机制,让华文教育成为稳定专业,而非短期支援岗位。
中新社记者:海南自贸港助力世界华文教育有哪些独特优势?
刘瀚博:海南是中国面向东南亚的前沿门户,处在RCEP核心区域,东南亚华文教育需求旺盛,地缘相近可降低交流成本。琼籍乡亲广泛分布东南亚,海南侨务资源丰厚,叠加自贸港开放优势,具备打造面向东南亚华文教育数字化资源枢纽的潜力。
建议将华文教育纳入海南自贸港人文交流整体规划,以第六届世界华文教育大会为契机搭建长效平台:依托侨团共建面向东南亚的华文数字资源库与师资培训中心,支持省内高校布局华文教育研究方向,补齐学术短板。华文教育是海外华人的“留根工程”,也是海南自贸港温情的人文名片,值得长期深耕。(完)
受访者简介:
刘瀚博,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副教授刘瀚博,主要从事国际传播研究、华侨华人研究、华文教育研究等,在各类期刊发表学术著作10余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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